Beijing

像水一样,我的朋友

俳优与役者

手艺的核心是什么:去做。日复一日,让规律、想法、知识、信息穿过你的身体,再表达出来,这叫手艺。看姜思达辩论是种享受,原因就是他的认知穿过他身体表现出来的,他跟世界的边界。在表达的时候,他形成了强烈的自我认知。这就是手艺的好处。

@罗振宇

由于「让认知穿过身体」的修习方式,迹无可循。于是让姜思达的才华蒙上一层神秘。记得秦昊(好妹妹乐队)问他看什么书,他说从不看书,全凭天赋。我认为这更多是一种创作者的自我保护...... 所以欣赏他的人,会一度放过对他的表达。因为姜思达之「好」,好在「不定义」。我不管用哪一种语言去表达他,他轻易站起来,不会吹灰之力地,突破了。

@春光炸裂

对姜思达这个人和他的作品,我不是很熟,所以无法将以上评论和理论和他的具体表现对应起来,当然,我也没有去这个考证的必要。很偶然地在微博上浏览到这段儿,很偶然地想给自己理一理最近两三年来的变化。

实话说,总是被追着问推荐书单,推荐书单,但我在 2017 年截止目前读过的书,绝对要比过去一年半读的还多——倒不是说今年正事可干、闷头读书,只是真真切切地,不如被想象、被期待地那般「书本型」。更小一点的时候,的确把该读的都囫囵了一点,艺术史、美术史,到了中学,在非虚构方面大多只是在看经过了一道消化的、观点和性格都相当锐气的东西,什么王小波、陈丹青、梁文道,而哲学则是碰得少之又少。

就在一个半月前,和初次碰面聚餐、准备敲定合作的前辈正好儿顺路,一同沿着东二环散步回家。「你是怎么做到,做的都很对?」前辈突然开口,「我是说,你做的不能说是多好、多专业——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很喜欢你东西中把各个点兼顾得很好,哪一面儿都不露怯的意思。但你又没有受过这些里面任何一个方面的科班训练,对吧?」——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复的了,我极力梳理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好梳理的贫瘠线索,回复以支吾。

我不是一个喜欢提问的人,无论私人还是工作的场景,到了高三被要求去完成答疑指标时,模样就像是英勇就义。然而支吾之后又是大段儿大段儿的安静,我有点儿耐不住,又多少困在刚才问题的情绪里,所以丢出一个在过去两年、三年、四年来都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知道自己(在做的东西)...... 是对的?」
「首先,你得知道,你做的这事儿肯定不能是大家都在做的。」

前辈的语气也没有多么确定,他努力了一会儿, 最后放弃了给出任何补充和解释。


又过了半个月,我与前辈的团队再次见面。这次接待我的是市场部的同事。落座不一会儿,她拿着明明确确「个人品牌形象」六个大字,问我的规划——这次,我的支吾更加含混,惨不忍睹。

让一年多前的自己听到今天的这些支吾,我不确定她会有多么气恼:公众号的那些专栏呢?「我们都要去创造」的那些宣言呢?整个儿完美无瑕的职业规划乃至时间节点呢?

我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也是前两天在微博上闲逛,点进了一份广告人 @东东枪 答的「微博问答」,问题有关 @李诞,一位和姜思达年龄相近、在社交媒体上同样热度不小、有着活分才华的年轻人,去年以来因《吐槽大会》这档节目而受到主流的关注。为了对比不同类表演者之间的异同,@东东枪 引述了日本演员西田敏行曾介绍过的「俳优」和「役者」两个概念:

演者把名为角色的外衣披在身上、在表演中尽显演者自身的气场个性,此为「俳优」,如高仓健先生;演者自己钻进名为角色的着ぐるみ(注:熊本熊那种全身包裹进去的服装)、抹杀自身的气场与个性进行表演,此为「役者」,如我。

「役者」是制造,「俳优」是开采。我没跟哪个同行、形式、平台、行业去较劲,甚至也没和自己较劲,走着走着,我给自己做出了别去设计「个人品牌形象」的决定。

对创作和创作者生涯中的决定来说,没有 Eureka Moment 这件事儿。多数有关艺术家的纪录片和电影看得我总觉生涩且尴尬——我们站在今天所回望、所叙述的历史可以拥有从各式跌宕、各类情感到各种企图不一而足的属性,唯一被挖口的就是「真实」。一旦预先拥有结果,我们看待一人、一事、一邦的方式就不可能再相同:在一个平白的「事件记录」,而不是烘托式的「历史叙事」里,任何一个灵感和转机在初现时都是那么,那么,那么地普通。

也就是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儿是不是「对的」。至少现在看来,成为什么「役者」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但凡工作中令我苦恼而厌倦的,无一不是「役者」式的部分。和同行、形式、平台、行业也不是没较劲过,我用了很久才回到一个朴素的隐喻:和石头较劲,这是石头才做的事儿。这场角力是静止的,生蛮的,注定两败俱伤的,为的是自我创造的无谓目的。

该怎样和石头过招儿?Be water, my friend。

Empty your minds,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You put it into a cup, it becomes the cup.
You put it into a bottle, it becomes the bottle.
You put it into a teapot, it becomes the teapot.
Water can flow, or it can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清空你的思绪,
灵活,无形,像水一样。
你将水倒入杯子,它就变成杯子的形状;
你将水倒入瓶子,它就变成瓶子的形状;
你将水倒入茶壶,它就变成茶壶的形状。
水可以流动,也可以撞击。
像水一样吧!我的朋友。

李小龙 Bruce Lee

——既不是「俳优」也不是「役者」,不用和自己较劲,也不用和石头蛮抗,可以透见事物也可以事物被透过,可以溶解物质也可以被物质浸染。见招拆招。

于是就有了在我搜索那段 Be water 时,所看到的网友补充。她沿着「你将水倒入茶壶,它就变成茶壶的形状」接着写,说「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才能装得进茶」——是这样吗?只要杯子里的水还有原来的热度在,沏茶的方式想必是将茶叶、茶包放进去才对吧?当然,只要水不够热,茶叶和茶包就会浮在上层,晕出的味道和颜色都淡,称不上茶。要够热,要是好茶,要让茶沉得够深,要火候恰好。

Be water 很好,为什么偏偏还要沏茶?——「你将水倒入茶壶,它就变成茶壶的形状」,在茶壶里做一汪水,太没劲了。有些坎儿过了就是过了,有些东西看过了就是看过了,不是你想假装不知道、没看过的问题,你根本就装不像、耐不住。李安说,我已经看过了大海,我不能假装没有见过——何况我确定,自己身处的还不过是一只茶壶。海?还远不至于。可只要不是只能向下疾冲的狭道,只要它有大于你自身的体量,就还要奋力去游。海是要被看到的,海也是要自己去游出来的。

侥幸也好,其他也罢,过了就是过了,我们总得有新的方式去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