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行驶

To Night Drivers

2012 年,我注册了微博账号 @Nirokita。不到半年,闲散时间所整理的时装档案、所撰写的时装评论聚集了小部分读者,经过他们的引荐,我开始为一家网络媒体撰稿;又不到半年,辗转成为从《青年视觉》的撰稿人。

2015 年,我的微信公众账号「Nirokita」1 在运营半年多后开始盈利,它较微博而言对多媒体更加友善的表达空间激发我做出了更多尝试,作品中有了更独特的思维和视觉属性。

——如果说有谁最没资格去讨论微信微博的“罪大恶极”、去呼吁什么背弃逃离,我自觉出列。无论输入输出,可以转化还是不可量化的,它们都令我大受裨益。也正是出于对平台的威力早有见识,把受益的程度控制在「依赖」的范畴之外就成为一种自觉的谨慎。 谨慎积累为警惕,警惕日渐确凿,就要有预案、演练、撤离——「夜间行驶 Night Drive」就是这样一个预案。

不必上升到的政策层面,我们就能解释这种警惕。

任何一位微博用户都能感同身受,自己想追的信息看不到,不想看到的广告等内容却频繁到几乎能让你倒背如流;比热搜榜使「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是庸俗的、大众的、无聊的」更可怖的是我们没有渠道确定它是否真正是由大众塑造的庸俗——最终,庸俗和无聊在数据上拥有了大众的量级,但如果每一次点击都是在「这是大众的」暗示下所形成,这其中究竟有多少转机被好内容错过、将好内容错过就很显然了。从热门榜的更新方向到微博故事、时间线上的经营策略,「这是大众的」暗示不仅无处不在,而且是日益发酵。对技术平台仅赋赚取利益、回馈股东义务的企业方而言,一致化的导向能够建立起最普遍的成瘾焦虑、使用依赖,潜藏「转机」基因或者说集合起来便行使「转机」功能的内容并不是被抹杀了——根本没必要费这些周章——界面和注意力都是有限的,厚此薄彼的原理就已经足够了,用户会顺从得很。成瘾教育也不仅是针对个人的。机构、组织以及尤其是传统媒体也不得不接受着微博内部「热门」算法、「时间线」算法等的加工,并寄希望于它们的导流,封锁账号的威力之大更不言而喻。

大概五年前,互联网行业最火热的民主倡议是为「网际网路中立性 Net Neutrality」 辩护,即要求网络服务供应商(例如中国联通、中国电信等)应当平等处理所有网络上的资料,无差别地对待用户、内容、网站、平台,保证对你个人博客的访问速度应该与主流新闻门户的相一致,一家网络服务提供商也绝不能因为与某家视频网站存在利益相关就擅自减慢其竞争对手网站的访问速度。五年以后的「科技权利去中心化 Decentralization」 很大程度上和「网际网路中立性 Net Neutrality」基于相同的原理:在网络基础设施相对规范之后,社交媒体等拥有巨大数据量、用户活跃度进而是话语权的科技企业把控了我们获取信息的选择权。对普通用户而言「技术黑匣」一般的推荐机制让我们对自己所知的事物一无所知

微信从属性而言更加私人且封闭,未知、失控、无力感无处不在。任何一位微信朋友圈用户都想必见识过朋友圈中推送分享的一百种「动机」:工作所需,支持朋友,粉饰趣味,抽奖,借篇专题来宣传自己的产品,号召朋友一起来嘲弄这篇推送有多么荒谬…… 由人组成的社会和网络世界被社交关系和社交需要主导没有什么稀奇,指责不在于我们在错失、忽略某些现有关注度与其价值量尚不匹配的内容,只是规律就告诉我们,这样一个社交功能为主导的体系必然不是适合好内容栖息成长的平台。主观的「好」是内心映射上的成功唤醒,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一种保护欲,它和自私无关,而是保护它于不同朋友群体评论争端、致命误解之外的一种怪异的责任感——好内容就因此承担了它本不应承担的「罪责」,牺牲着根本不应该成为成本一部分的传播损耗,因为订阅式的不开放,这些损耗还无从弥补,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沉默。同时作为一名微信上的内容创作者和普通的微信用户,我一方面当然期待自己的后台数据更加好看,一方面又为那些在数据之外我无从得知的动机和反馈范畴感到慌张;我一方面认为自己为好内容贡献得还不够,一方面又不知道除了成为数据上的一个微弱的分子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创设自己的微信公众平台已经三年有余,从内容创作者的角度看去,我看到更多重新选择工具的必然性和必要性。编辑过程中,最让我不爽的一点是微信在内部链接上的限制:在你的推送中,你只能链接向你自己公众号里曾经发过的文章,不说一个 Wikipedia 词条、一个组织团体的官方网站,一份文献,就连微信 App 内的其他阅读也无法支持。不见得是为了学术严谨的论文才值得一份文献列表,不作为该篇文章重点但又有极强例证或呼应作用的个人或作品如果能被一条超链接负责且简约的带到,那么它不仅省去复述的苦劳和流失,也通过建立连接的思路更贴合人们学习新知识的思维方式,帮助一份内容实现其远超篇幅的价值。

在微信编辑的过程后,最让我不爽的是,我不知道我的作品去哪儿了。我曾针对某一时尚潮流在中国的现状做过一篇详实的报道,不敢说权威,但就采访素材、组织结构等要素来说,对想要了解此潮流的人来说,一定是有相当参考价值的——某一天心血来潮,我在全球最普及、最卓越的搜索引擎 Google 上穷尽了关键字组合,一无所获。将近心灰意冷,终于一家页面四周都扑扇着蹩脚打折广告的 xxx 时尚网终于看到了这篇文章的复制版——图片链接全部失效,好在 “好久不见,久违更新了”、”欢迎打赏呀” 的牢骚和撒娇倒是悉数都在。

我不是说微信是荒蛮之境,对很多主体和其用途来说,它不仅省去了平台层面的吸引流量之苦,还在功能和阅读习惯的导向上完全足够取用。我翻查了自己的关注,真正在看的、红圆圈上未读提醒不超过两位数的,除去工作、学业相关的少数几个资讯或资源账号,属于个体的,大多是连载式的半虚构内容,或者说,比如这是一位由特稿记者创设的个人公众号,那么不定期更新些自己撰写或收集的特稿作品,那么也就形成了某种私人的专栏式连载,看得舒服,也有所预料——不考虑传播、存档、检索的问题,我看不出任何各位离开公众号的理由。品不一样的是,我或许能自称自由撰稿人,但就输出端来说,我又的确是个「全职微信人」,我的一切表达在这里,我的作品集也不如一张微信二维码好用,即使是非要导出到 pdf 中,其所表现出的信息不见得直接访问微信平台上的原稿更见妙处。何况。可当我重新打开一份空白文档开始自由创作,已经条件反射式的在构思那张 900*500 的题图应该怎么做,哪里又应该用图注的格式而不是正文…… 更何况内容创作者在我的理解里理应是领域属性的,所以,我希望我身处的平台还能给我一点儿时间和空间去探索自己和读者可以做什么、完成自我教育,那就再好不过了。

内容创作者应该掌握自己数据,并且有能力、有权利去相信它们、使用它们 。在呈现方式、用户体验、商业模式、对渠道的控制力上,内容创作者应该掌握自主权

以上都是你之所以读到了这篇文章、访问到这个平台的理由:今后,个人博客 Night Drive 上会有更多在内容领域和表达方式上呈现新方向、大跨度的内容——鉴于近半年来对「输出」兴趣寥寥也和对现有内容平台的倦怠关系不小,Night Drive 的更新也会频繁很多。转移、拓展、多媒体都可能是下一步,同时,微博和微信的渠道会有以基于 Night Drive 内容为主的同步更新,不会完全中断,但就呈现方式而言,Night Drive 显然会更优一些。


当然,距离的保持不仅仅是内容创作者或者说所谓意见领袖的功课。

最典型的,以影星姚晨在联合国难民署活动上一系列发言而引起的「难民问题」争端为例,事件发酵不到 24 小时,一篇《是谁在反对难民?》 风靡——这篇文章让我十足讶异,其触目惊心程度并不亚于那些被认为非文明的反对难民言论,野蛮到让我实在不好意思粘贴到自己的博客页面里来,请直接点击链接浏览——你看,可以自由链接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

不是要求一定要把《谁在反对难民?》写成《六月事件网络舆论战人群构成分析及反对我国接纳难民的原因简述》,但显然的是,微博平台搭载了充足的兴趣记录、个人信息,这让很多人过了一把实足的调研瘾,只要鼠标翻翻滚滚,就提取出一篇针砭时弊、入木三分的群体的侧写乃至风貌来,「文明的捍卫者」要赢了舆论战,还要顺便拐带一份善用科学调研法、领航大数据时代的荣誉回去。我回查了这些评论所摘取自的原微博,很显然,作者选择的大多来自热门评论——不知道作者是五体投地全盘信任这些数据还是假装顺杆儿就爬,但这种首先就基于热门评论的,后来又全盘自主选择形成样本的做法显然不能算是漏洞而已了。无关你的发表平台、学术用途,言论作为表达的成果,创作者就对它负有最起码是良心的责任,严谨、准确、有逻辑能给创作良心建立很稳固的防护网——现有的表达平台恰好是对这这一点开炮:对来源你不必负责,对输出你也不必负责,一切来自我这个平台也交给我这个平台,只管被它教唆得头昏脑热,不知表达为何物。

主动减轻对渠道的依赖、
规避渠道带来的可能局限,视野上的、表达上的。


别忘了,全文还在 10% 的位置就做出了不考虑政策因素的假设呢。 政策在规范化上走的歪路带领他们把点金成石的功力一起带到了语言表达上,账号和这股头昏脑热相会:

中国人过去还是很至情至性的,他们在精神发育的过程中发现了人身上脱不去的一些特质,造出一个个对应字,勇于自我描绘。每个字出炉都是好的,有营养的,基于健康人性的。我们很可怜,我们生得太晚,刊行的中国语言已经不能顺畅表达人的情感了,好的文章页不过是聪明安排曲尽其笔,稍一激动便成了啸天吼和洒狗血。写字多年,我一直觉得特别堵,现在知道了,因为要绕开一些词,惧怕一些词,所以怎么写也不像自己,也歪曲了这个地方。” 五十年代生人的王朔都叹自己生错了年月,从文字到行为再到思想,赶上了一个集体麻木的坏循环,我们就更没得说了。

对表达的修正本身也是「夜间行驶 Night Drive」的原点之一。表达本身就是有风险的,从意识、感情、模糊印象出发,这是一条单行道、独木桥。上个月出差在台北,约了两位好友见面,辗转三间酒吧,从前一天晚上七点一直聊到第二天凌晨五点,话也密,群情激愤,回程的路上我就打着微信消息 “太厉害了,太酷了,我回头整理个推送或者日志出来!” 上了飞机,困;下了飞机,累;回家,忙;上学,更忙。过程中,出于想要引荐、齐聚的目的,我也和其他朋友提起了这次通宵对谈,逢人便称 “太厉害了,太酷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十多天过去,我总算腾出时间坐在电脑前,空白文档一开,满脑子都是 “太厉害了,太酷了” 其实那天的酒吧名字、三个人穿的都是什么衣服、聊天的话题顺序、每一个信息点的具体内容,我都记得至少有九成清楚,但我知道一句句的 “太厉害了,太酷了” 已经让我失去了这个通宵最宝贵的东西——这种神经维度的画面根本不必我多做解释,现如今我们每个人写作、表达的量级都不至于让我们对这种感觉生出丝毫陌生。迟迟没能动笔的原因,忙、懒是表面的,背后一是上面说到的微信写作习惯让我凭空给自己搭出一种对打字的紧张感来,二是那个半公开半私人的、能同时为这类内容提供刺激和保障的平台还不存在,懒的背后是缺乏动力。如此一来,点开微信,你就看到铺天盖地的太厉害、太酷、最时髦和复古风。没有进步的空间,也没有退路,那别提至情至性的文字了,文字概念本身都要为它们弯个腰。

我一直被认为不是一个喜欢或者擅长面对大众经营内容的人,但我自己对这一点始终充满怀疑。相比直接输出精深刁钻的,我始终感兴趣的是拥有一定互动弹性的内容。「普及」有居高临下的预设,「讨论」又有点儿活泼地过火儿,我倾向于把自己放在二者中间的某个点,当我发现既有的平台是在将为牵向一个并非二者中任意的方向,我就认为是时候离开了——再一次,别忘了,全文还在 10% 的位置就做出了不考虑政策因素的假设呢。

我们不是保守主义,今天建一个博客“标旧立异”,明天就要发布人人主页和 MSN Space 了,改天再搞一个 BBS,推选版主和大虾。在现有的状况下,一个基于开放式自由访问网页形式的博客是我们能做的最激进也最妥协的一步,网页是开放互联网的基础。举个例子,苹果公司对 iOS 系统上的所有支付行为都有严格的把控,据 App Store 审核指南 3.1.1 条款,App 内解锁特性或功能只能通过 App 内购买2(In-App Purchase) ,苹果公司也将在此交易中拿去 30% 抽成(淘宝 App 之所以能够支持支付宝作为支付方式,因为我们在这里购买的商品并不用在 App 内部,而更多是线下场景等,这属于App Store 审核指南 3.1.5 条款范围 )——这也是我们所熟悉的苹果公司叫停微信推送打赏一事的具体条例背景—— 由于亚马逊始终未能与苹果公司就支付方式一事谈妥,很奇怪、很不智能地,如今要是想在 Kindle App 上购买一本新书,你还要打开浏览器去访问亚马逊主站,好一番周折。不是说苹果公司这笔抽成有任何不合理之处,但对于亚马逊来说,幸好有搭建完善、运营良好的独立站点,亚马逊在面对平台威胁的情况下完全有退路、有旁路可选。

我希望我们还有更多时间去讨论有关语言表达的问题,讨论有关「开放互联网 Open Web」和「科技权利去中心化 Decentralization」 的问题,当然,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急,不急错过什么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的黄金阅读时间,不急错过那家公众号大号发了高清完整图集。取代这种焦虑的反而是一种热切的迫切,迫不及待地写,迫不及待地表达——我觉得这才是表达本身的属性,主体的迫切,和外力无关。

作为博客名字的 Night Drive 比完全无意义的笔名 Nirokita 稍微多了一点儿根源——起名时,随手翻了最近的播放记录,KavinskyNightcall 是循环量最高的曲子,将这首歌作为主题曲之一收录的、由尼古拉斯•雷弗恩 Nicolas Winding Refn 于 2011 年指导的电影《亡命驾驶 Drive》 也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索性如此。

虽然有关寓意的出发点几乎是没有,但写到这里,我倒觉得「夜间行驶者 Night Driver」这个名号倒是意外地过分精准了。连夜潜逃,也请安全驾驶。3

其实还根本没有学车的 Night Driver,

Nirokita


2017/07/01 补充:

我拒绝一个不允许链接到自有生态圈以外资源的媒体基础设施。在微信公众号里,作者没有权利通过 URL 自由链接到万维网(web)上的其它文章、音频、视频与文件。喏,就像这样。这不仅从根本上肢解了万维网,也在变相鼓励侵权:如果我不能链接过去,就只好复制过来。

我拒绝一个不允许链接到自有生态圈以外资源的媒体基础设施。在微信公众号里,作者没有权利通过 URL 自由链接到万维网(web)上的其它文章、音频、视频与文件。喏,就像这样。这不仅从根本上肢解了万维网,也在变相鼓励侵权:如果我不能链接过去,就只好复制过来。

我拒绝一个随时有可能让妳打不开朋友发来的某条链接的工具。我尊重腾讯作为商业公司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封杀竞争对手的权力,但我也尊重我作为个人自由选择工具的权利。

我拒绝一个包含高比例低幼、反智、庸俗、无聊内容的信息来源。我不在乎原因是什么,也不在乎微信作为一个内容平台在其中有没有通过其产品设计起到微妙的引导作用。米已成炊。目前的微信就是一个包含高比例低幼、反智、庸俗、无聊内容的信息来源,一个这类内容以外的内容不被珍视的场所。

我不喜欢二维码,不喜欢看不见 URL 只能看见标题和导语的链接传递方式,不喜欢每篇文章必须配一幅题图的规定,不喜欢语音信息的六十秒限制,不喜欢专有的、非标准的分享 API。但从大处讲,这些都相对次要。

我不能接受「离开了某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就无法生活」的人生。

  1. 微信号:nirokitadiary

  2. 感谢微博网友 @lunaeidolon 指正

  3. 本篇标题图来自 1991 年电影《末路狂花 Thelma & Lou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