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8

关键时刻相信直觉,此外的时间,训练直觉。

#20170924 - #20171130

20170924

早起去西打磨厂街参加媒体活动,认识新的朋友;下午粗略地改了改稿子,晚上和 Pierre 在 Blue Note 看 Kasami Washington 演出。「We are living in age when our differences are tolerated while they actually should be celebrated.」Kasami Washington 在演奏 Truth 一曲前说,精确洗练的用词总能打动我。

昨晚更新的《双生》是应品牌要求作为国内博主首发的。这意味着从走秀到正式推出,满打满算也只有 24 小时的时间,实际工时则成功控制在 8 小时之内。铺天盖地的博主内容在随后两天纷纷抵达。当看到深入哪怕一个项链吊坠的灵感考据、渊源比对、神话援引,我开始感到不安:梳理线索,只抓大略,我是否在投机取巧?——不知道有多少是在试图劝慰自己,我最终得到否定的答案:在当下这样一个创作者精力有限、受众注意力有限的环境中,对于那些仅仅专注操作、专注推广考据、比对、拼贴的内容,用相对中性的「基础」二字去概括已经并不足够。在单纯考据与对考据的单纯宣扬背后,是相当「前现代」动机与准则。当我们义正辞严地为作品与所谓渊源一一配型,也就成为为正宗、正统的捍卫者,可时装也好,美学也好,综合思维也好,一旦其中的谁中蛊了「正宗」,它都在相当程度上置换出自己的自由。无论你心目中的完成度,一件作品只要已经摆在面前,于其作者和公众环境而言即是最终的成品,全然交给你去感知——我们说,零互动同样是一种互动的反馈。艺术表达在你看来再顽劣、再可怜,你我也非它的监护人,帮忙当然,可要上升到所谓义务,那一定是一厢情愿的净帮倒忙。

我当然也回看自己之前的作品,对现在相对而言的「漫不经心」甚至一派胡来,倒是不仅坦然,而且欣慰——还要再勇敢些,关键时刻相信直觉,此外的时间,训练直觉。

20170926

带着妆就睡了——上大半天的课,在回城的路上改设计、交翻译,换了套衣服又奔王府半岛和 Orange 聊合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次忙到事务全部梳理不开,日子翻来覆去着拧成死结。此前计划要利用十一去补觉、看展、游泳,没想到国外的活儿一下子跟了上来,不偏不倚插入这段难得的举国假期,哭笑不得。荣幸、惶恐、激动都是真的,可疲惫也瞒不过身体。

在后台收到「有看你的博客更新,知道你完成这样美好作品背后的心情」。「心情」两字用得妙,努力的苦功我没下太多,只是心理状态被扣在一个名叫焦虑的遮罩里。

20170928

明知道习惯一旦断了就很难接续起来,可最近是的的确确每每累到不知所以。交上 GQ 的稿子,和 Pierre 忙里偷闲约去看《天梯》,在芳草地逛街,吃最有幸福感的番茄牛尾底火锅——尽管是踩着背带裤、披着太平鸟 PEACEBIRD 赠送媒体朋友的运动外套出门,这也实在是我最近十天来最称得上日子的日子。

「无状态」播客频道第 3 期/时装周特别辑开篇语

各位好,各位现在收听到的是「无状态 Black Out」的第三期节目,录制于 2017 年 9 月 29 日。「无状态」是由 Nirokita 与 Pierre 共同主理的播客频道。从事的写作已久,我们开始寻找一种更为放松的表达,希望能借由语音这一媒介形式传递更具情感弹性的论述。以不同线索构成的影视音推荐及针对时装、音乐、媒体、科技方面的话题讨论将会是「无状态」的主要内容。

我们前面提到 2017 年 9 月 29 日这一录制日期并非偶然——对于时装行业来说,这意味着 2018 春夏季四大时装周接近尾声。从纽约、伦敦到米兰、巴黎,在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中,超过百家时装品牌轮番发布系列,经过呈现文化概念、汇集品牌宾客的时装秀及供全球媒体细致报道、全球买手具体订货的 showroom 环节之后,这些时装将在接下来的六个月时间中被批量生产、被投放媒体,最终于 2018 春夏季进入店铺、进入衣橱。

碰到这样一个客观时机,又看到时装行业中「爆款」等概念的兴起、博主文化的膨胀、对高级品牌日益亲民定位的质疑,我们于是邀请到 @坏品位66 与 @肖恩Shawn 两位朋友加入我们,从他们参与时装消费也就是「买买买」过程中的真实体验出发,聊聊时装产业和消费环境中的新趋势。说到「买买买」,我们多解释两句——「无状态」认同播客网络 IPN 主理人、播客频道「一天世界」主播李如一老师提出的那句「反对以消费主义为导向的论述」,同时认同播客频道「得意忘形」主播张潇雨老师对这一口号的解读:「当谈论反对以消费主义为导向的论述,我们反对的是对人际关系的简化与物化,反对的是对商品符号性意义的宣扬,反对的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后人的异化」。当讨论时装行业,「买买买」是通向「高级时装价值」等概念讨论基础的、必不可少的途径。在接下来的节目中,你甚至会听到嘉宾说出「买买买多了,我甚至有了考虑性价比的毛病」等言论。「考虑性价比」居然是件坏事情,因为我们出发的角度是时装的乐趣。

不喜欢水货,可也像「我们开始寻找一种更为放松的表达,希望能借由语音这一媒介形式传递更具情感弹性的论述」所说,我们无志于堆砌干货。「无状态」喜欢暧昧的「湿货」,希望呈现更多维度的视角。

请收听我们的第四期节目。欢迎通过网易云音乐、新浪微博等平台留下你的反馈,帮助我们把「无状态」做得更好。欢迎配合可以在节目描述页面中找到的进度目录及相关链接索引收听我们的节目,相关链接索引可以帮助各位进一步了解节目中出现各品牌、各系列、个概念。

20171005

2 号难得写了日志,可惜没能留下存档。我说录「无状态」像是使喝酒合理化的幌子,每一期背后都是酒精和由酒精所引发的故事。30 号和皮埃、Potato、肖恩去看 HUSH 在星光现场的演出,在五道营前后两顿地喝,实在疲惫所以「嗜酒」的我穿着短裙翻着栏杆儿才侥幸回家。1 号和皮埃录第 3.5 期的日常,消息被正在公园看书打发时间的 Potato 和荞麦听去,随即又和肖恩凑了场酒局,就着粤菜小点的外卖在酒店房间喝到凌晨。

「他那么对你,我不让想他那么成功。」,当皮埃几乎无意识地这样说,我在另一侧很快入睡。

20171008

对十一七天有过很多设想,可回头来最得意的事不过是补回来了不少的觉,舒服到连对星期一的惯常恐慌都被磨得温顺——身为 freelancer,所谓对星期一的恐慌实则是满拧的矛盾:周旋和统筹总归惹人头大,可微信里、邮箱中空空荡荡的,这又难免恐慌起自己的「过气」。星期一的夜晚可是要比白天严厉许多,瘫软下来的是疲惫还是呆滞,这未免太诚实了。

写日志起,主动地找类似的文本来看,既翻出来书柜顶层的安东尼,也下单不少真正的旅行随笔、独居日记。最近搬家,只有小书还留在手边,没想到这中信出版社刘子超译本《流动的盛宴》一上手就没能放下,噩梦般的「羞愧地想,不如不去下笔」也终于应验。几年前看伍迪·艾伦《午夜巴黎》时,我对菲茨杰拉德的了解还仅限于《了不起的盖茨比》,对海明威则更是可怜地没绕出过课本,那二十年代巴黎的潇洒风流即使不是在对牛弹琴,在我这里也最多撩起些由青年毕加索等人速写下的图像记忆。

「出于作者认为充分的理由,许多地点、人物、观感和印象在书中并未提及。他们中有些是秘密,有些则尽人皆知,很多人写到过它们,而且无疑还会继续写到...... 如果读者愿意,也可以把这本书当作虚构作品。不过这样一本虚构作品还是总有可能帮助我们理解那些所写到的现实的。」——我多想自己有这样强健的心智和足够支撑起如此自信的惊人笔力,可惜我计较、自私、相对懒惰。

海明威在巴黎的咖啡馆吃生蚝,「我吃着带有强烈大海气息的生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被冰镇的白葡萄酒冲走,只剩下大海的气息和蚝肉多汁的口感。我就着清新的白葡萄酒,喝下每个生蚝壳中冰凉的汁液。我不再有被掏空的感觉,开始高兴起来,并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我第一次吃生蚝的经历是在出差时的外滩华尔道夫,吃相当著名的华尔道夫特色生蚝。比起海明威吮着的最便宜的葡萄牙生蚝,恐怕要昂贵上个几十倍。我的首次生蚝品鉴从在菜单上瞥到「经典」标示而感到抱歉开始,以勉为其难地对着「经典」抱歉地小口吞咽结束,末了悻悻地付了账单。精神是打了起来,可只记得太多影视作品里它的迷人隐喻,什么佐干白的规矩则统统抛到脑后。如果说「传统」是人类对永恒所抱的幻想,隐喻则是我们对当下的寄托。生于三维、捕捉平面的人类,似乎不配拥有僭越的企图。

当睡眠也丰厚起来,整块时间就愈发奢侈。碎片时间不足够为工作静心,甚至不足看上一部电影,整个假期都用在 Rick and Morty 的第二三季。和皮埃讲,Rick and Morty 是不由分说的天才的作品。从上往下看是洋洋洒洒,从外向内探是热热切切,狂妄裹着气味相投者方能辨识的孤独求败。S02E04 里有我最喜欢的一段,Rick 把一只青蛙放到一台仪器下面,灯光一打,青蛙就石化又塑化、塑化又分解,成为完完全全的掌中玩物;Rick 正值低落,把自己的脑袋伸到仪器里,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不一会儿,灯泡自爆了。「What does it feel like to be the toughest of them all」,我在豆瓣的短评中写。

肖恩曾是周笔畅的造型师,邀请我们一道看她 7 号在五棵松中心的演唱会。结束后不过九点,于是拜托在现场的 L 买了票,去愚公移山看北兵马司十周年纪念演出。愚公移山的调酒是出了名的即兴,手一抖,就把我第一次看 P.K.14 的体验搅合得晕乎乎。不仅如此,第二天所感受到的「头痛欲裂」在喝上几轮红酒、白酒的隔日的前所未有。还是要喝好酒。前些年把「兵马司」的乐队摸了个门儿清,最近也频繁听海朋森的《幕布》——就在将要承认这音乐也不错、这时代也够劲儿的非常关头,P.K.14 用一声贝斯就能把你的愚蠢念头统统粉碎。「我和你走在长长的街」,杨海崧把着话筒,嗓子半沙。

20171008

「消息免打扰」开了又关,关上又开,打开是怕自己情绪受到牵扯,关上因为发现这到底只是消息的开关罢了。回复呢,太急太缓太亲太疏都不是。在你面前,我太笨拙。

20171010

趁着搬家,有意放缓了生活节奏,每天尽量保持 7 小时的充足睡眠,只有上午有课的日子还会奢侈地午睡一会儿,整个人的情绪都积极且平和——倒也是不错的状态。

正式放弃收听一档最初很是喜欢的播客节目——想起海明威揶揄菲茨杰拉德的片段,「你不可能写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边保持才华如初」。珍惜羽毛是一回事儿,对自己有抽离的观看角度也很重要,后者更难做到。

又换了一款翻墙软件,像黄梅天里池塘中的小鱼,可算摆尾上来吐一口闷气。突然间发觉自己并非生活在「真实的大陆」——此前只记得在乎自己非富非贵,可没想到底也是生活在首都的市中心,无线网和 VPN 没有一刻掉线,我生活于的是一个叫做「超大陆 Hyper Mainland China」的、由一小群「逆子」共同维护的自建温室。当我义正词严地讲并不想离开这里、一定要回到这里,我的确不曾掺一丁点儿自我催眠或安慰的成分进去,因为在近日连获猛击的体验中,我才开始理解这句话和其中的「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句话注定无法成为「宣言」,连称作「赌注」都已经显得奢侈。每个人都借出生证明签署了自愿成为「非操控角色 Non-Player Character」的灵魂契约,投身史上最为糟糕的虚拟游戏。连一句「Game Over」都不配,这哪里是你的故事?

微博上主要是工作;博客这里的更新要篇幅长些;豆瓣主要用于标记影视音材料,其广播社区的环境则和知乎的「想法」、即刻的「动态」一样,整体风格太大程度上受限于最初的目标客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敞开了说话的地方——决定去「啁啾会馆」玩儿会儿。

听到「得意忘形」里张潇雨讲,人生中感到「物与我皆无尽也」的瞬间,曾发生在观看网球比赛时。以「不早于 15:00 开场」为赛程表首行的网球赛事为其爱好者提供了足球观众、篮球观众难以想象的特权——几百上千人一同被笼在城市傍晚的霞光里,往往到了决胜盘到的中段,高架灯柱就忽地闪开,比分屏幕的冷光被映照得又突出了几分。网球是追着太阳跑的运动,南半球的墨尔本为每个赛季正式揭幕,北美、东亚区则负责用早秋去送迎;网球是吝啬于声音的运动,叫喊是运动员的特权,裁判都只被允许轻含「Love」等温柔语汇,在全世界的黄昏中,所有人倾听同一种飞驰的清脆——如果一个人不能在一场足够优秀的、傍晚的网球比赛中感到「物与我皆无尽也」式的放松,我很难想象他还能使用何种方式去融化紧绷。

小学二三年级时还住在胡同的小院里,春节时分,一家人拥在电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边闲聊边按着遥控器换台,正是在如此轻松意外的情境中,父亲被电视中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澄蓝澄蓝的硬地所吸引,记忆中的下个场景,就已经是满堆着《网球天地 Tennis World》的书柜一角了。在胡同的家里有一面隔在主次两屋间的玻璃薄墙——像每一部八十年代北京地域年代戏中的那样——在红红绿绿的股票与期货图表之外,占据另外半壁江山的就是被父亲以同样精度记录着的 WTA 与 ATP 排名榜单。

第一届中国网球公开赛的举办场地还不是如今那个,我被「赛场边还有仙踪林吃哦」所拐骗,稀里糊涂地就让网球从此占据掉很大一部分的初中时代,成为不少重要关系的起点或关键交点——包括后来去通讯社采写网球比赛、自己去学打网球——这些就是远要更长的故事了,回头再写。

20171011

上听力课,聊日韩女性视化妆为习惯而美妆作为必需品在中国大陆的普及度偏低。想到,抛开说不清的文化线索,消费文化和资本主义的双双迟到也要兼上不少责任。有机会展开讲讲。

20171012

又到了手脚冰凉的季节。昨晚早早爬到床上取暖看书,昏昏沉沉就睡着。看的是《罗曼蒂克浪漫史》,明明不该令人睡着的短篇小说集。去年看了《罗曼蒂克浪漫史》电影,过后在微博下写推介,还算有点影响力,片方于是贴心寄来这本《罗曼蒂克浪漫史》的签名版来,一直收着,才来得及看。一早在地铁上收了尾,坐下来填豆瓣,「一上手感觉离真正好的短篇还欠不少讲究,直到高超的《皮囊的诗篇》才明白程耳自己的 streamline 是多么舒展而狡黠,在显然吸收了电影语言的时间结构下,人物宿命如影随形。喜欢这句「思考造物如此安排的内在逻辑,那需要更广阔的背景与时间。」,对我来说解释了同名小说与电影的内在联系。」我说的「处处为人物笼上宿命色彩的程耳的 streamline」留了许多视窗,它们是通篇多处「——多少年后他才明白......」的婉转出现——对于《GQ 智族》的总主笔何韬老师来说,这也是种特稿式的观察角度,他在微博中评价。程耳还爱写哑然的离别,乍一看不张口都是为了对方好,程耳接着用看似漫不经心的文脉铺展再铺展,挑明沉默之下人物那不堪一击的脆弱自尊。

上海时装周总是令人紧张。马克提前把辞职信给我看,「上海时装周就像我们的年终考试,一群人坐在一起讨论一年来的变化」,所谓变化,明暗都有。也没什么值得骄傲,可总也不至于自卑,慌慌张张地,又收拾起行李来。=

20171015

14 号乘早班机飞上海,Prada 荣宅开幕酒会,是品牌客户为主的活动。见了李衡、Jun Lee 两位新朋友,意外遇到了 Orange 和她一直向我引荐的 Leo Xu,和 Xander, Adam 也玩儿得开心,瞥见 Alexander Wang、杜鹃、赵磊、金大川。活动之前是在 Showroom、NOT Showroom、Labelhood 之间赶场,一天之中拒绝了不下八次递来的烟——一种聪明的劝法是,「无状态的第一期里,满是你们按打火机的声音呀。」

入住静安香格里拉酒店,透过向东的落地窗,起床就看到静安寺金光灿灿的一角。在往返的航班上分别看了《超凡蜘蛛侠:英雄归来》和《希区柯克与特吕弗》,前者在播客节目「反派影评」里被点得很透,后者作为纪录片则实在莫名,作为同名对话集图书的 90 分钟加长版预告片倒是成功,站在机场扶梯上就赶忙下了订单。

开启很商务的一段时间。

20171016

Typlog 的访问速度不太快,盯着页面加载的时候想,可千万别让我做不成这几乎唯一放松的事呀。忙碌的日子就过得飞快,不做记录的日子更是——最近呢,处于二者交合的阴影地带。

北京到上海、北京回北京、北京再奔上海、不着家地直飞广州,几项工作分别是设计、公关、广告文案、品牌咨询,要求频繁地换着脑子做,就连本已熟练了的文稿和推送都正处在和新客户磨合之中,容不得一点怠慢。谈话很劳心神,每逢对话式的节目又显然是难得协调出的成果、是一次性的功夫,前前后后要投入不少——还在至少目前还为播客上的工作感到兴奋,因为每每交流都随着放出而放下了些什么,对近期的所思所感能有个简单的梳理。昨天在皮埃家录了最新的一期,小雨中过了 11 点才到家赶忙收拾起行李。同样从没去过武汉的皮埃做了讲究又好吃的热干面,热了芋鸡汤,调了威士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在来上海的航班上看张大磊的《八月》,想起去年那部《黑处有什么》,后者的导演王一淳则是位女性。《八月》和《黑处有什么》时代类似、背景类似,可随着故事展开,微妙的语气之差发酵为迥异的气质之别,我也难免自作主张地总结起来:《八月》的视角是窥探,《黑处在那里》的线索则是某种与性别紧紧相连的耻感;男孩的童年-青春期是关于窥探与偷听,女孩的童年-青春期则关于无尽的羞耻。是稀里糊涂地迫不及待地长大也好,是假装正经地琢磨父母嘴里的「小男子汉」也好,是摇头晃脑地看着妈妈数落爸爸也好,男孩总知道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去一试身手,所谓怯懦,也总有磊落的对立面,响当当地叫做「责任」;女孩而又尤其是在中国的女孩呢,从小到大,发育羞耻,没发育羞耻,胸大羞耻,胸小羞耻,穿内衣羞耻,不穿内衣羞耻,自慰羞耻,不自慰羞耻,恋爱羞耻,不恋爱羞耻...... 女孩在羞耻中长大。

想起爸爸讲我的幼儿园时代。在近一年工作变得实在繁重且行业节奏常常无视所谓作息之前,我向来没有午睡的传统,由于这样的习性,幼儿园生活则一度异常难熬。每当老师组织大家把层层叠叠的小床搬下来码起再卷好被角入睡,我总慢慢吞吞,耗到最后一名,死活不情愿才躺下,假寐都不做,只顾睁大眼睛,偷听老师们的讲话。爸爸说,每天放学,我总迫不及待地拉父母坐下,一股脑儿倾倒诸如工资、炒股、养老保险这类偷听中让我摸不到头脑的词汇。早在识字之前,想必听了不少我爸连蒙带骗、半敷衍半逗趣的所谓理论解释——我同样对抗不过羞耻,可总希望对好奇的异常执着可以帮忙振奋性格中那些推诿给性别的、无能为力的暗角。

20171022

最近的日子值得一个小时代式的日志开头。写日志的此刻在广州四季酒店第 89 层的房间,刚刚依着落地窗识别了南方报社、普华永道、安永和宝洁的摩天大楼,粉红色的浴球正在双人浴缸里泡发。浴球是昨晚在逛街进入尾声时随手买的犒赏品,在上海南京西路最西端的久光百货 Stenders——还是第一次出差这么久,两地周转下来,足有一整周的时间。昨天下午三点收工,特意腾出时间来添大件衣服——在行业里,我算是对品牌很不讲究的人,COS 陪伴出席了不少一本正经的场合——终究还是要有点撑场面的东西,最好是能给几家相熟的客户捧捧场,这样等到日后出席品牌活动也总不至于太过尴尬。于是从午餐的淮海坊、瑞金路出发,恒隆广场作为首站。先后走进 Celine、Stella McCartney、Saint Laurent 与 Acne Studios 的专卖店都一无所获,几近绝望地去口碑已经不容乐观的 10 Corso Como 碰碰运气,没想到不仅遇到最终买下的这件 J.W. Anderson,还碰到差点下了手的 Vetements 帽衫、PUMA X Fenty 松糕鞋、N21 平底鞋。买手店到底是有物产丰盛的优势。几季下来,J.W. Anderson 不仅成为没有少买的品牌,衬衫、帽衫、西装短裤和大衣一应俱全,还多半是在全价时买回。J.W. Anderson 的东西干干净净,最闹腾的不过双色花纹,时装感则在内部的结构上悄悄地表露出来,好像羞怯。朋友说「不值」,我倒觉得没有所谓。廓形松松垮垮的,好在个子不矮,我于是拖拖拉拉、包包裹裹地穿,就这样才难得自在。

20171029

由东向西地走长安街,走路也好,骑车也好,打车也好,每一次都会不由自主地情绪化起来,今天又坐在车里悄悄地哭。走这条路,多半是在 SKP 或是去 GQ 工作这两种可能,时间都不会太早。花钱不总是爽快,因为往往有出席场合的需要,甚至就是买些客户的产品,也不至于不开心,只是一来二去总觉得还是工作的范畴,哪里不够轻松自在。上学时穿优衣库与 Nike,像是昨天,专门走到优衣库买两件一模一样的黑色帽衫、两叠短袜,又去 Nike 买两条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裤——实在没有脑子花在穿衣搭配上,尽管这对我的工作来说听起来有些讽刺。

每次走这一段东起国贸饭店的长安街,我所有的疲惫就一波又一波地涌起,像我和 Xander 说,「也不是委屈,就是哪里实在放松不下来,太紧绷。」——出差广东的两天时间里,和 Xander 朝夕相对。怎么说也是前辈式的人物,说心里没有摸不透的恐惧,这是假的。聊着聊着,我哭起来。没有戒备可言就没有什么放下戒备,他笑我是「爱演」,是在他面前「破罐破摔」。回到北京来,一起看《银翼杀手 2049》,又请我到家里吃牛腩,万圣节的晚上滴酒未沾地继续闲聊,我整个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在豆瓣上悄摸摸地发,「有朋友的关照,真好呀」。

工作量的雪球持续着滚,也许是搬新家的缘故,工作效率还没能完全恢复。

20171104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百闻。陶身体剧场看到下半场,相当困扰我的是「叙事线索」的匮乏。叙事线索并非叙事,它在类型上不具排他性,不是只有完整如舞剧才可能且应该允许「叙事线索」的存在。仅论文本与内容的体量上,「数位」二字都不足够、不对称,何况将其释读仅限于「脉冲」已经是放在 2017 年来看相当过时且单薄的大路货——在整体上,《8》给我的感觉也无非这样。我想我们有理由在今天的中国顶级现代舞团身上期待更为自洽的概念阐读、更为丰富的作品维度。配乐由原美好药店的主唱小河创作,一切都像极了 Nils Frahm 或者 John Cage 的形式化仿品,还不必说它与舞蹈除了在做派上有所照应之外,处处都令人深感莫名其妙,始终不能进入情绪。

Potato 是专业编舞老师,回来与我和皮埃讲陶剧场「圆形带动身体」训练方法的先锋性,我转述给 Orange,又被不少先例驳倒。从我的视角来看,大概不过期待看到趣味更加成熟的作品,display 的质量是说什么都敷衍不过去的,除此以外的功夫,也同样指望 display 的视窗去给予好奇的契机。

和 Xander 的广州闲聊系列中,谈到一些他认为自己无法真正佩服的作品与创意人,他说,「他的东西没法让我相信」。我明白这种体验,也不认为有比「相信」更好的措辞。

偶然间就在不少场合碰上了不少人,听闻不少八卦。论感想,和几年前与 Marc 吐槽时保持一样——只做工作、做正事已经疲惫得每每抬不开眼皮,实在好奇乃至艳羡这些戏中人的充沛精力。

20171112

还有整一周进入作为 teenager 的最后一年,突然就面对许多抉择与挑战,意识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整个人被「真实的不真实感」所裹挟。

周五,送马克离开北京。我盘着腿在办公椅上晃,拍他用不到半个小时就收干净两年来留在工位上的杂七杂八。我穿着及膝袜蜷在他毛绒绒的地毯上,慢条斯理地舀着红豆沙吃——不知道怎样开口,于是最终没有开口——多多少少,借那些开导我的言语,他似乎有意地帮我确认他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样难过。

写到这里才突然想到,两年前,马克从巴黎毕业回京,跑去见他时,我穿着的是同一款及膝袜——喜欢的风格不是没有变过,短裙/短裤搭配及膝袜对我来说却是无比执着的 guitly pleasure——十月末的北京早已考验起膝盖,我不管不顾地穿着放学后套上的 American Apparel 藏蓝色百褶裙一路骑车到芳草地见他。那时我们谈论很多事情,对很多事情抱有如今看来难免浪漫可笑的预想。机缘巧合地,当他选择毫不犹豫地离开北京,我却得到去真正独立进入这些事情的机会。他离开的坚决、我进入的犹豫,放在两年前,我们谁都料想不到。

搬家也好,移动也好,跳槽、挖角,毁约、签约、终止合约,这些本足担当几周话题的名词忽地在行业里雪花般落下,即使说不上人人自危,也完全可以说手忙脚乱。从华贸 25 层下坠的电梯里,朝阳公园边的「Nine 玖」中,马克和殷孟与我分别提起,可能用不了多少年之后,我们回头再看此时,这是关键的时刻、华彩的段落。

最近的一切都的确像是有什么神话中的巨人终于醒来,抬起手,拨动齿轮的开关。钟表才不是由冰冷的齿轮直接驱动,当真正履职,它才显露生机与威严——时间以一种创作者的身份返场,它用命运去劝解,用缘分去赦免。我向来是恳切甚至急切的人,即使看不透机巧,也无法满足于推敲宿命的回响。我需要的似乎不再应该仅仅是自由?这些天收工地挺早,刻意留时间给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设想每一种可能的走向。

20171118

(除了你不喜欢我这件事之外,)最近的一切都令人开心。一个关键的选择摆在面前,「长大一岁」一下子就有了相当的仪式感,省去我不少盘算的麻烦。疲惫当然,纠结当然,心里还是明朗乃至雀跃——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直觉,即使并不知道前段时间因为什么就短暂地失去了它。

做出了一个正确决定的信号也许是,你并不觉得自己刻意选择了什么,眼前的路非但不是狭窄了,一切反而更加自然与自如。我也许早就知道自己的答案了,频繁找那些客观的、世俗的、可量化的,想劝说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就要 19 啦——和朋友讲,这个年岁不偏不倚地夹在 18 与 20 之间,好不尴尬,就别张罗,也许几个难得从加班中抽出空闲的朋友们聚一聚、喝两杯。可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19 岁的关口没什么太多压力和焦虑可言,你大可让自己真正地庆祝所谓青春,不必有如临节点、给个交代的压力。我热爱却不迷信当前的轨道,比前一年放得开,也比前年更有底气,像我说的,最近的一切都令人开心,令人满足到可以把你不喜欢我的事实仅仅留在括号之中。

真正的总结文章还没来得及写好,就先这么拖着。不能拖的,是在 20 岁到来前做出份令自己足够骄傲的作品——当然不必惊为天人,也不求什么标新立异;样子当然也还没有,可我在心里早就熟悉它们的气味与质感。还是那句,「要再勇敢些,关键时刻相信直觉,此外的时间,训练直觉。」

20171119

凌晨三点从个林在望京的家下楼来,朋友大喊,快瞧天上的星星——上次看到这样的夜空,还是四五年前的内蒙古的草原。在生日当晚隔着北京雾蒙蒙的天里重新看到,怎不可能不开心雀跃。转头和朋友讲并不好笑的玩笑,「可能我是仙女吧。」。

一天都没能等到你的那句生日快乐,虽然即使收到,我也紧张得不知如何回复;也庆幸没能收到,这所以是彻彻底底我自己的节日。

20171129

穿长及脚踝的 Adidas 足球教练羽绒服,挂一只 Herschel Supply 帆布大包,拎着 Wagas 的青咖喱鸡肉饭加路易白马茶,听落日飞车,慢慢吞吞回家去。阳光在一辆普通的银色面包车窗被反射出超现实的颜色,像从 Same Paper 杂志中扯下来的一页。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去程不能晚于 6 点 20 分出门,要从右手边柱子旁第一扇门上车,坐紧靠门边的位置才方便换乘;到西二旗,选正对面往右第二扇门;会在 13 号线上读 30 分钟左右的书,走 5 分钟神;会在昌平线上睡着;会听一张古典乐。返程没那么多讲究,只要记着上过电梯后往右手边直走到头。转 13 号线前可以听完一集 IPN,13 号线上听一张新专辑,在第五首或第六首处睡着——开始走读的日子后才发觉,对于学校生活,自己所厌恶的绝非什么一成不变、循规蹈矩,我对规律的依赖分明很重。相反地,学校才代表着使人束手无策的性情不定——东一个会议,西一个讲座,若非没有原因就是根本不屑于与你多交待什么愿意。我气不过。

20171130

翘掉一天的课,交了稿子,收拾收拾日志,收到一笔等了蛮久的稿费——难得放松的下午。

因为忙碌或懒惰,最近的许多事件、情绪、思考都被日志落下了。昏昏沉沉的,像那天在夜里两点的鼓楼,殷孟、茉莉吃本着班尼迪克蛋加烘苹果派,我则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倒怎么也不愿意先走。刻意回忆并仿写实在无聊,最近的我愈发想把一切混入一个半虚构的语境。

无论如何,这就是 2017 倒数第二个月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