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ijing

日志 #7

拥抱局限

#20170910 - #20170919

20170910

实在提不起气工作。

20170911

埋头工作了一天。

20170912

一项工作被临时取消掉,祸兮福所倚。

并不是压力大,也没什么好委屈,我是纯纯粹粹地疲惫与劳累,突然就绷不住地崩溃。趴在 Y 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哭,Y 拿秘密武器 Café de Paris 招待我,鲜美的车厘子冰淇淋杯的确非常解决问题。

碰上看豆瓣上素不相识的关注者好心来劝,她引我两年前生日时说过的那句「未来还长,越来越好」,要我好好地哭,要我哭完了再加油——But you know what?我是真的累了。入行有四年了,这种从里到外,翻透了身体与神经的累还是第一次,累且激不起丝毫倦怠,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福是祸。

20170913

通了宵,脑子热一阵凉一阵沉一阵飘一阵,晕晕颤颤。下午有发烧症状,点了蘑菇汤和通心粉来吃,闷闷地睡了顿足有两小时的午觉。可算写好 GQ Style 的稿件,缓慢地持续爬向接二连三的工作。

需要一场大酒,宿醉到傍晚。需要一个时刻去停下来告诉自己,I'm getting back to back to my life——想约你出来喝酒。我要是有能发出 “XXX,出来喝酒吧!” 的勇气该有多好呢。

20170914

疲惫加深。什么程度呢?就算昨天日志里鼓起勇气都不敢约的先生今天站在我家门口,我也转身就把门给甩上:「边儿呆着去,老娘只想补觉。」

真真切切需要一整个昏睡的周末,可这周有工作,下周有活动,再下周又是新一轮工作。

最近的日志就是,劳累的一百种写法。

20170915

博客日志说起来不太起眼,可这样一复一日的动笔练习到底还是对写作带来了帮助。在两小时内完成了一份算是商业工作的 800 字新闻稿,质量不低,思路顺畅,结构上也有创新,就其品类来说,放在个人的作品里也算得上是中上乘——这样的情况放在两个月前几乎不可能发生。我做 word research、做句型拼组向来是相当缓慢,总要摆上相当多次无比平庸的尝试。很多 reference 也在过去两个月提升了强度的输入练习中逐渐深入内化、摆脱书本了。这一写一引的两道改善其实都来得分外悠缓,我当真是看一日日手艺流过身体,样子很美。

昨天听简里里和何峰的「知识派对」,聊女性主义。前一段时间很累(和现在比起来倒是九牛一毛了),给朋友发「想嫁人」,对方当即调侃我这回可是真的累了,毕竟平常最多也就是嚷一声「想恋爱」。「知识派对」聊到一个相关的问题,主播说身边的女孩大多聪颖漂亮甚至家世不俗,社会主流中女性的弱势地位、依附本能在她们感知起来极其微弱,她们甚至已经反过来求一份回头的软弱了。像中国社会中任何其他问题一样,女性权益上的两极分化同样严重得很,而社会作为一个整体则对两极的描写和关照都极为模糊。前段时间看到一条微博,大意是质疑当今社交媒体上种种鼓励女性不婚、晚婚的言论究竟是否真正负责——即使不说其他,单单有物质资本足够支撑晚婚、不婚的女性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原微博没能撑住炮火,不久后便删除,我倒是把这段话长久地记在心里,时不时拎出来想想:思想理论中的理性人、经济人是一回事,数据里的大众样本是一回事,街道上行走着的众生又是一回事儿,可惜无论谁或者说与谁为伍的,都以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打破信息茧房,是新时代中我们的义务。

20170916

舞剧看得不多,电影《罗丹的情人》实在喜欢,之后又补了《雕塑的语言》、《罗丹传》,所以碰上《罗丹》舞剧,随即买了票。

谈谈喜欢的地方。从雕塑向舞蹈转换,肢体语言与身体张力本身就是看点。额外出彩的则是那架仿拟雕塑基座的、半前倾状放置的圆盘,上上下下这架圆盘即进进出出情欲与艺术生命,名作《加莱义民 The Burghers of Calais》在剧中也正是通过这样的手法得到内内外外的解剖。在雕塑、舞蹈、身体三者间搭上服装的桥,也实在是喜欢的一笔——罗丹两次在女人的怀中解带,一次面对情人 Claudel,一次面对妻子,步幅、节奏、身距处理都不尽相同;每当剧情由人化作雕塑、从故事进入作品,舞者们也总以脱衣作为那道开关,忽地就白茫茫赤条条地相拥,美且动人。

认为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也的确不少。「虎头蛇尾」是艾夫曼舞团这版舞剧《罗丹》饱受诟病的一点,我倒是格外喜欢 Claudel 这个被创作之魂、情绪灵感所轻缓拽走的结局,像是还懵懵懂懂就悄悄遁隐——开场前还不断地想,疗养院这 30 年如何刻画?应该如何定义疯癫、谵妄、暴力在舞台上的表现之美?——如果说有什么虎头蛇尾,恐怕是音乐上的功夫下得未免太足了些,除了巴黎红磨坊的那段能看到明显的风格转化,其他部分都被填得很满很足(前后甚至还有几处圣桑),而剧情到最后又不忍拿悲剧去烘托磅礴,所以只好留下收不太住的尾巴与骂名。开场前翻看节目册,单看过往角色与奖项,今日场次的女舞者要比男舞者出色不少,不知道是否也有这方面元素的干扰,全程看下来,Claudel 的编舞显然更细、更柔、更具一以贯之的性情,衬得罗丹反像是个为情所困的失意男人。尤其群舞戏份,Claudel 的人格勉强站立出来,罗丹倒是遁隐进艺术背景中去了——这时候不禁想落座前看的常设展,想读过的东方理论,这才明白京剧一桌一椅、水墨一山一石的妙来,这部《罗丹》要是能在道具上再省去些赘余,多沿用些双人舞段落单纯的灯光层次,恐怕要更抓得住观众许多。现阶段的《罗丹》显然是只面向对罗丹生平、Claudel 生命有所了解的观众,否则先入为主的刻板视角很容易将之代换为一个红颜祸水或八卦猎奇的故事,很难抓住在双人舞段落中每一次近身动作中对话着的亲密与折磨。几次看得人恍惚,在粘连又展开的情欲叙事中好奇这究竟是芭蕾还是现代舞。《安娜·卡列尼娜》同样是艾夫曼舞团的戏,想想 Keira Knightly 主演电影中大量精彩的转场戏,也实在担忧并好奇艾夫曼会怎样将群舞呈现。

如果说得是本行的话,那么,说一点本行。Claudel 得意腾达时着 slip dress,纤细腰肢盈盈一握,一会儿跃上圆盘工作,一会儿就半软在罗丹的臂弯里,好不快意。此前此后的阶段分别对应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和一套深灰的裤装,Claudel 的动作则也分别被其所模糊、拉缓,与叙事相辅相成。

今天的座位是一层楼座,算是中档价位的票。想着还是要努力挣钱,争取把想看的演出都坐在池座好好地看上一遍。论与作品本身的两方互动只是一部分,从进入剧场第一刻起的整个体验其实都已在票价中附注。最近一次出差是媒体而非品牌来支付,一早醒来,一边为没摁到窗帘扭、没找到咖啡机而错愕,一边嘲笑自己真是被自己所娇惯得不行——以「自己」作为主语,「娇惯」就不尽然是贬义。赚钱为取得更好的体验是天经地义,而我所慢慢意识到另一点的是,更多时候我们是在拿钱去买时间而已:减免排队、直接沟通、专属服务...... 效率是社会的第一奥义。掌握效率的人掌握财富,有趣的是,往往也只有掌握了财富才能掌握效率,无论是这般直接地兑换,还是通过掌握渠道、方法、信息量的扩展而更易于摸到效率的门路。

身体不太好,情绪不太对,可能又和错误的人纠缠起来。和很相熟的工作伙伴作了解释,得到「我就说这不是你的风格!」的答复。庆幸也羞愧,还是需要一段真正的假期——如果假期实在是奢望,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两周充足的睡眠来调养身体,在雾霾季节到来前争取些时间在学校练习长跑。像 Pierre 推荐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中村上春树所说,这些真真实实落在身体上的感受总会让你认识到你不过是一个脆弱的、渺小的、何其有幸生于这世界的普通生命,有些事远没有、远不必要那么复杂,别纠缠。Don't think, let it flow.

20170917

有点好笑,考试结束后重新打开手机的紧张感竟然并非来自被错过的工作邀约或者催稿消息,这种感觉已经陌生了将近四年。真是很久没有拿异性当作异性去聊天了——还好仍在持续低烧,那就假装自己分不出这是病怏怏还是怯生生的发热。(来自今天晚些时候的补充:这位先生真是令人烦恼,还是更喜欢工作邀约的消息。)

给自己算了笔账,工作快三年,累计下来也赚了数目可观的钱,可论积蓄,几乎没有。想了想也未尝不是好事,尤其最近一年来进一步找到了买衣服、买包袋的频率、模式、风格,至少三成的开销于是花在买书、买票、旅行和内容消费上,两成在工具类的电子产品等,原则是尽量满足自己的需要、尽量选择中高档的体验。在这个年纪,要那些积蓄做什么用呢?买书、买票、旅行和内容消费的一笔一笔倒是结结实实,尤其下半年配合起日志、笔记、播客、豆瓣的消化、输出、反馈渠道来,「值得」二字太功利了,但所谓手艺流经身体(见 20170915 日记),也是在为自己建立起结构良性的、不负良心的循环。既然有这个循环,那就不太担心收入结构的稳步优化与升级,只是希望自己少耍些性子,在时间观念上再有些正正经经的契约精神,能遇到不少偏袒娇惯所谓才华的客户实在是太客气、太幸运了。相应的,如果说还能对消费结构做些什么调整,希望明年能腾出时间、空间、预算来用在身体上,多关照,多锻炼。另外,循环中也有凝固住的结块,那是我也投入不少金钱的黑胶收藏、书本收藏,这一点,我会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做得还不够多——能够以平白的交易形式就与人类文明中最迷人的灵光与创作相伴,这可能是当前消费主义时代给我们大众最好的恩赐了,懂得珍重这一点的人恐怕也很难做出为招摇而收藏的蠢事,毕恭毕敬、诚惶诚恐还来不及。年纪轻一点的时候很有热情地收了些今天看来莫名其妙的碟,不妨私人成长的档案来看吧,未来希望能把对爵士乐、古典乐的研究再深入一点。

——最近在集中地读村上春树,突然发现上面的文段突然间多了很多让人顿感温暖的村上式断句和婉转的程度副词。看到有人评论说,村上春树能够获得如此之高的名声是件不无奇怪的是,西方式的表达习惯显然已经大规模侵入其文字了,那种简单易读、那种动人无形经不起仔细的学院推敲——想来也对。最早读的三岛由纪夫不是《金阁寺》也不是《假面自白》,那种如临暴雨,仰头望着被漆金细腻勾着边的、浓稠无比的乌云滚滚而来的体验,是由《潮骚》所带来。大量的对海、对情欲、对少年无端烦恼与无端之得意的描写像是移步换景一般,如爱森斯坦的蒙太奇那样合接在一起。那时我还无可救药地迷恋着时装,一心惦记那个初江君穿着丝绒质地分趾袜、踏着木屐的形象可以怎样表现出来,以 Sarah Moon 式的色彩,Prada 的海军帽、Raf Simons 的改制海军衫、Undercover 的勋章都很合适。有些文本与关于文本的想象就是可以莫名其妙地萦绕你比许久还要更久的时间,日本文学之于我,还有青子的床榻、京都的南门、久米子的庭院,如此几个,都是初一初二时下的功课。

又用掉一些,18 岁所剩无几的时间。

20170918

刚刚说过喜欢工作邀约的消息,今天就收到很让人欣喜的一份。能在秋天时候多去几趟上海、多走几趟梧桐树的夜路、多喝几杯新鲜的咖啡,光论这个也足够让人开心。夏天里自费在静安希尔顿住了六天的日子总体还是令人开心与放松,想着为这个十一早早订好北京柏悦或者瑰丽的房间。我对陌生、整洁、奢侈倒并非有什么病态迷恋,倒是在一一比对盘算泳池、健身房、早餐厅时,想到这多多少少是「柯布西耶式理想城市想象」的先兆吧。体面的共享不仅要求更为智能和先进的硬件软件、技术体验,对公共生活的 commitment、对 routine 意识的尊重和理解都是要补上的功课。相比度假,这些都像是些更理想的 freelancer 工作形态而已,而远程办公的兴起正是引导更多人去思考、去融入 freelancer 式的工作形态。

20170919

病得好像一只钢刺正从脑后穿过,时不时嗡嗡作响。昨天先是蹲在医务室门口没来由地流泪,今天上课时又咳嗽得好像整个人即将被暴力拆解。持续两天晒着太阳午睡,晚上又接连保障了近九小时的睡眠,可总还是睡不够——或者说,除了平躺之外,实在不知道这点可怜的精神还能做点什么。不得已地去药水味儿里淌了一圈儿,医生只是说,你需要多休息一会。

工作一项咬着一项,也早已远远落后于自己的学习进度。希望一觉醒来后能振作一些,拜托了。

回归到通勤生活的缘故,终于有时间整张整张地好好听专辑、读乐评、做比对。今天份的话题是窦靖童的 Kids Only。刚上耳的 Wu 确实有惊喜感,可听到第七首左右就忍不住掏出手机来看:究竟还有多少?

嗓音的确优质,可当进入后半段,我还是不得不强迫自己变成一只人声过滤器——编曲和制作实在太强烈地喊唤着他们的成熟、昂贵、高级,相比之下,作为一个整体的 Kids Only 正是缺少足够为听众打造出记忆点的完成度。在不止一份采访中,窦靖童都谈到,她困惑于什么才是中国音乐的形态与气质,也真诚地希望锤炼一种足够长久的创作力——作为同辈,读来振奋;作为创作者,读来理解;作为同辈的创作者,读来又勾出些担忧。不敢说这一辈这一代的空话,但至少这一辈中相当的一部分都与好品味、好审美早早就打了照面甚至勾肩搭背起来:大量的作品、大量的声音、大量的渠道、大量或大众或小众的标准与群体,即使有鱼龙混杂、人云亦云、虚荣加成的成分在内,真正的好东西也很难被真正错失——就像此前有人说,「这个时代再也没有怀才不遇」——即使是那一点过誉,对于作为受众的我们来说,也总比二三十年前人们所不得不面对的闭塞、压抑、扭曲要好上太多。

大众环境、社会节奏、艺术意指、成长经验飞快迭代了,反映在作为年轻创作者的个体身上,就是难免落入社会舆论、资本介入、艺术追求和个人心智四者相会相绞的中间地带——即使你很难完美兼顾,也似乎总要做点什么才对。「我还年轻,我没有时间。」是年轻一代创作者暗号般浇筑在作品中的符码,和急切、茫然不同,不妨说是慌张也羞怯。很多人对 Kids Only 的评价是它太像 demo,我那「整体完成度不高」的评价也有类似倾向,可迎面撞进这种稍略仓促的错位感,倒也正读得出她的倔强。

如果回到前面的问题,由基因、背景所加持着的才华恐怕也在更大程度上反映为上述提到的矛盾:好品味、好审美甚至好资源来得越自然,创作时空荡荡的「落差感」就扑得越凶猛——新世代中的「落差感」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技艺穷乏,而正所谓「一个人的局限正构成他的风格」(局限,例如他所接触到的生活、他所无法走出的情感、他很难作出进一步解释的某种遣词方式),窦靖童之所以很容易给稍略熟悉欧美女性独立唱作人的听众形成一种「挺不错但也没有风格」的音乐印象,正是她早早就面对的场域说丰富是丰富,也广阔得无从下手,慌张也羞怯。无论舆论、资本、艺术还是个人追求的场域,我们默认一切「局限」是不好的,我们被要求不存在「局限」。这是对「局限」感知模糊、野心勃勃的一代,对作品的创作也好、对个人的打造也好,则都要求更专注、更舍得的自我审视。

在豆瓣给了三星,短评写,「期待更成熟的作品,希望不要这么着急发片」——倒也不是希望在一两年之后就为第三张作品所折服,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同辈的人在,「被折服」就是一种太单调的情绪、太直接的抓取。会期待些更有趣、更明亮、更柔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