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ijing

培养三流

中国观众太可怜了

今天听 Podcast 1才得知,电影 《异形:契约》 中还有一段两代仿生人 Walter 与 David 接吻的段落,然而出于画面上带有同性恋导向的缘故,它在大陆院线公映版中被删去了。

这一段落出现在 David 对身为人类的 Elizabeth Shaw 产生他试图定义为感情的隐秘波动之后,出现在他煽动仿生人同族 Walter 背叛人类、参与复仇却劝说无果之间,出现在他对另一位人类 Daniels Branson 施以身体侵犯、情欲接触之前。在试探的挣扎和被激怒的绝望之间,新与旧、善与恶、冷与热、支配与主宰曾试图在一个吻中找到最后的相惜、共情与救赎——不好意思,大陆观众看不到这些。看得到的,是 David 作为一个喜怒无常、唯暴力是图的歇斯底里症患者,是难免俗套的又一个觉醒 AI。讽刺的是,片中的 AI 都在觉醒,有些活人倒是越来越像是一套低级算法了:同性,打勾;亲吻,打勾;画面,删除。什么观众的艺术体验、形象的性格丰满,「同性恋 = 道德沦丧、十恶不赦」就是唯一的命令行。

长期以来,出于电影分级制度的缺乏、电影题材上的先决排查,我们已经不得不面对一个又一个无从弥补的公共空白,成为国际会话的固定缺席者、文化偏见的被动接受者。在一个已然让民族主体抬不起头来的文化场景中,很难想是无知、失敏、麻木到何种程度的心智才经得住亲自执行这又一道「审查」所对应的良心鞭挞。他们的无知、失敏和麻木表现为对这些特质统辖外一切事物的恐惧,恐惧转化行动的生蛮,最终被整个文明承担。单枪匹马的作品纵使卓越到极点,也属于文化的范畴,虽然说精英崇拜仅仅是文化视角的一种,但文化脱不开的依然是从创作起就带有的一种相对而言的精英阶级属性,在一个合理的市场机制和文化制度之下,文化本身不必背负什么道德谴责,因为其政治义务就在传播中被自动履行——但我们偏偏没有选择这样做,我们偏偏让「审查」取而代之:它从根本上蔑视公众接受教育的权利和自我教育的能力,它的反大众属性禁止文化与文明发生任何交缠。失去文明,文化就被剥夺了目的;失去文化,文明所能够触及的天花板就只剩下那层无知、失敏和麻木者编织的巨网。「没有被描述过的就不存在」,最终,即使不能否认文化,也要否定本身凭借智识而与文化自然捆绑的阶级,以巨网为基,他们乘隙而入地炮制了自己的文化。

一种应激反应是,为了表示对审查制度的抵抗,一位有骨气的观众应该自觉地不去进入大陆地区任何商业影院,因为这就好像眼看一个健全的好人被强制阉割,我们还得鞠躬哈腰地给医院递上手术费。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儿还是有点儿不对劲。虽然现在私下看的电影也未见得有几部真正渠道合法,但这个宣言一立,又考虑到大陆糟糕的碟片发行制度、对从国外的买入碟片的严格管控,这岂不是彻底宣称自己要不动摇地与盗版为伍?一不买票,二不买碟,出于一个尊重创作者的初衷,你却丧失了对其施以致敬的任何有效话语权。为了躲避一个被动承担的错误,主动加入了一个又一个困局。整件事儿都越想越奇怪:你以一种经过历史检验的、人文意义上的正确为目标,却发现往这儿去的每一条路上都标着「此路不通」。这能说明什么?你的目的地不对,你的目的地不是人家想让你去的目的地。换句话说,你的「正确」就不正确,他想要的不是这种「正确」

采取不进电影院这招儿,除了要成为道义的叛徒,还要成为这门艺术形式本身的叛徒——只要一天还记得《毕业生》的长镜头、《穆赫兰道》的色彩、《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的空间如何以一种使我自觉后仰的体量在双眼前展开,只要再是遇上了好电影,我就一定还得犯溜回电影院里去的怂。如果说有人真正成为了「以不去电影院抗议电影审查制度」的行动派,他们一定是大众中对观影体验、艺术经验以及自我教育要求不低的一撮,而我们就是在要求最敏锐的去承担最麻木者的罪责,要求一种不存在的义务去偿还一种不相称的代价。荒谬地,我们也狠推了一把那只麻醉剂的针管。

中国观众太可怜了,里外不是人。

上个月的一场电影发布会,导演冯小刚还嫌中国观众不够惨,又给大家背上了一道罪名:「正是因为有很多垃圾观众,才形成有了这么多垃圾电影。」 好在舆论还算给了观众一个台阶下,达成一个和稀泥式的和解:烂产业就是一个永不得解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问题,是死循环,是死结。我现在发现,倒未见得要这样肯定——「死循环」定义中隐含的信息是:构成相对稳定、无从引入变量。换句话说,只要你从外部引入一个动量,把死水给搅活了,结自然就打开了。对电影这个结来说,别管三流电影和三流观众那个下手比较狠,首先拉他们上擂台做替罪羊的,是三流的制度。2

  1. 黑水电台 2017 年 6 月 20 日《从 <异形:契约> 到 <有关时间旅行的热门问题>》

  2. 标题图来自 2017 年电影《异形:契约》,电影英文名 Alien: Covenant 中所用的 Covenant 与「摩西十诫」中的「诫」是同一字,主要用于宗教文本。中国香港、中国台湾也皆采《异形:圣约》为译名,如此对电影的造物话题、宗教主题起更为微妙的揭示的呼应作用。大概是出于对宗教因素的避讳,大陆观众们又失去了理解空间的自由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