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陈冠希 Reinventing EDC

有人妒他天生手气,有人叹他好牌打烂,有人又看复盘的热闹,玩家陈冠希只不过带着些想赢与尽兴的心,出牌而已,出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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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 GQ Style 2018 春夏刊(《GQ 智族》五月号增刊)

导语

对多数人来说,人生的功课、成名的诉求无非关于去「建造」一个足够明确而坚实的自我或形象;在陈冠希的故事里,这一切则从来都有关「再造」——从偶像小生,到众矢之的,他从一段段命运中突围,再造自己与自己的骄傲。

正文

少年偶像

在一连串少年时代偶像的名字中,不可避免地藏着一个人的成长线索。在加拿大与香港之间不断往返的青少年时期、与父亲之间的紧张关系、资本与娱乐对生活太早的介入则让这些相对遥远的依恋在日后成为对陈冠希而言更为可靠的动因。

关于与好友潘世亨(Kevin Poon)联合创立的潮流品牌 CLOT,陈冠希最为骄傲的事情或者说坐标之一就是其与 Nike 密切而成功的合作关系——从 2006 年与 MC 仁将中国筋络元素 “涌泉穴” 带入 CLOT x Nike Air Max 1 NL “死亡之吻”(Kiss Of Death),到今年年初通体中国丝绸的 CLOT x Nike Air Force 1 “白丝绸”,陈冠希在发布时不会忘记提起的,一是将中国风格带入潮流的使命感,二便是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与 Nike 曾如何激起他的竞技热情并将他引入广义上的潮流圈。


clot-nike-air-max-1-2006-1-tile.jpg 2006 年,CLOT X Nike Air Max 1 “死亡之吻”(Kiss Of Death)

hh.jpg 2018 年,CLOT x Nike Air Force 1「白丝绸」

另一句 “Hip-Hop 就好像是我的父亲” 我们听得更多。他会讲吹牛老爹(Puff Daddy)将 Hip-Hop 推向主流的尝试如何教会他去做生意,Tupac 借音乐思考政治、经济、社会及种族问题的举动则深化他对这一流派的认知。Tupac 因遭遇枪杀而离世那年,陈冠希十六岁,“无论你多么伟大或流行,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就结束”。

陈冠希放在最后丢出的、自己也明白会让我们感到意外的名字则是特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模模糊糊听闻她事迹的时候,陈冠希是无忧无虑的富家公子,不明白将辛劳与金钱付出给 “不相干” 的人究竟有什么意义;今天的陈冠希会在纽约的演讲中向年轻人谈 “中国制造” 四个字的重量,会从对群体的影响角度思考自己的创意呈现——“后来,我做了许多关于特蕾莎修女的阅读,开始知道那种完全自私的视角是多么的没有意义。当我做具体的决定,我不会想起 2Pac——当然,我是商人,我无法做出特蕾莎修女会在这个情况下做的事情,但我会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只你一个人、你们几个人,我希望带来一些有益的影响,尤其在商业拥有这样力量的时代中...... 创意的核心是你的人,是你作为人的核心。 ”

19 岁被发掘、20 岁即出道、拿遍新人奖、演遍《无间道》及《头文字 D》等黄金港片——那个陈冠希,是被制造的。这不只他自己知道。陈冠希分享,二十多岁那会儿,每每认识新朋友,对方听他讲英文的腔调,总也不相信他来自温哥华,陈冠希总要哭笑不得地解释自己实在听了太多 Hip-Hop 音乐,一切都是自己学来。他的热爱渗入语言、习惯与性情等不会撒谎的信号,而那个被制造的陈冠希则太过平白干净。年少时,爱好的选择来得不如根茎、情分那样为社会所认可,他被资本所轻易地重视也忽视、瞄准并塑造;长大后,对选择的回报、对根茎的回溯几乎复仇式地成为他的再造资本。他不用爱与恨去形容与某一文化或产业的关系,在两年前面对英国媒体 SHOWstudio 的访谈中,他说,“我只是身在其中。” ——对一个在以 “自我拼装” 方式去成长的人来说,恐怕没有什么 “身在其中” 更可靠了。他作决定极坚决,在九十年代便坚持向歌曲中加入说唱元素,在十五年前便创立了 CLOT 并从一开始就为之大规模考据中国传统文化;他一边说 “让我再次介绍我自己”(陈冠希 2007 年发行的国语专辑标题),一边不希望 CLOT 被称作 “明星陈冠希的个人品牌”,他开始以自己希望的方式被认知,试图在互动中找到自己的轮廓。

p462575135.jpg 陈冠希在 2003 年电影《无间道》中

作为公众人物的陈冠希对他的受众又尤其是男性追随者而言,有着任何大多男性艺人无法复制的魅力。仅关于少年与偶像的这一个线索中,他的实现不是简单地从玩四驱、拼乐高到开跑车、住别墅——尽管也有过买来法拉利开了 10 次就卖掉的经历,财富也不曾是他的困扰——也不是不现实地从看球赛到做球星,在陈冠希的身上,他始终有作为男孩对骄傲的幻想,也有作为男人所赢来的骄傲。对所爱的不辜负是不甚新鲜但始终热血的剧情。

与幽灵缠斗

maxresdefault.jpg 2016 年,陈冠希接受 SHOWStudio 采访

同样是在那份与 SHOWstudio 的对谈中,有一句时常会被忽略的自白:“随着长大,我意识到 Hip-Hop 音乐中对女性缺乏尊重的部分用词与叙述可能是错误的。”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陈冠希也从小与母亲和两个姐姐一起生活,他曾在多份采访中称自己为女权主义者,可 Hip-Hop 毕竟是教他长大的 “父亲”。提醒他仅仅热爱所带来的连接已经不足够帮忙、他需要以更加真实的方式去打量生活的,当然还有那桩事件——迅速地致歉,迅速地失去 “朋友”,如果说此前的成长斗争还有诸如英皇或某家媒体之类的明确对手,对陈冠希来说,事件发生后,在对面的可以说是更为可怖的突然无措与无形压力。

在今天的陈冠希看来,他的第一条现实绳索是 Joel Chu,“I owe my everything to him.”(我把我的一切都归功于他)。Joel Chu 是香港广告公司、创意咨询机构 Communion W 的创始人,也是陈冠希第一张个人专辑的平面设计师。合作时,Joel Chu 邀请陈冠希亲自参与设计并教给他创意指导(Creative Direction)这个在当时看来还相当抽象的行当究竟可能意味着什么。陈冠希说他在很多年后都忘不了这第一次发表创意意见与下笔的感觉,“我终于在一些事情上拥有一些话语权甚至是控制权,我看到我的创意在里面…… 我感到很有趣,很放松。”

第二条线索则是来自 “原宿教父” 的藤原浩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试试做自己的品牌?” 。这份机缘早早发生在 2003 年,陈冠希与潘世亨当时同游东京,看遍潮流品牌,结识藤原浩等前辈,早就对创意生了兴趣的陈冠希决定试试看。他从未把 CLOT 看作在事件发生后 “幸好拥有” 的退路,只是事件的发生无疑是对他生活轨迹与观念带来不小影响,一个创意媒介对他的意义从此厚重起来。

——借由那些被称为人生或命运的东西,陈冠希的热爱与现实的线索开始拧合,此前摸到的轮廓慢慢拥有一个实心。在今天,陈冠希用 “百分之五十至六十属于 CLOT 的生意、百分之三十属于音乐、剩下百分之十到二十留给艺术” 的比例去清晰地表述生活,而就操作与内容而言,他也承认三者不可能分开。最近两年来,作为音乐人的陈冠希忙着推出倒序叙事的《一只猴子》三部曲:第一张「第三部曲」的封面上,猴子(修改自陈冠希孩提时代的照片)头戴金箍、尾巴俏皮,意指今天因家庭圆满而拥有甜蜜束缚的自己;「第二部曲」区别在于金箍,象征彼时的是一个不受拘束的青年;「第一部曲」则以红色为基调,换上了恶魔尾巴,杀气腾腾。沿着这一系列,今年年初,陈冠希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及摩登天空合作,在北京落地 “音术” 展览,22 件包括独立创作、艺术家合作及个人收藏在内的艺术作品分别对应新专辑《一只猴子 第一部曲》中的一首歌曲,表现 “音即是术,术成就音”。时间回到十余年前,理同的做法出现在 CLOT 最经典的服装标识、由 CLOT 设计团队与日本设计师仓石一树及艺术家 Madsaki 联袂打造的 Alienegra 荆棘迷彩与《让我再次介绍我自己》专辑封面之间,陈冠希同样让时尚、设计与音乐之间元素共享,围绕自己塑造出一个概念乃至现象。

WechatIMG83.jpeg 从左至右,《一只猴子》第三部曲至第一部曲

十年前,之所以感到似与舆论或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幽灵无力缠斗,是因为也看不清或摸不到自己,想讲话,却不知道话从哪里来又怎样说出来、人们会怎样去听。而即使不多说十年间的故事,在这十年之后,我们所看到的陈冠希正坐在 “音术” 展览中的一个透明墙壁的房间里,将自己设置为限时行为艺术作品《我拉和吃都在这儿》的一部分,在众人的围观中坦然地工作起居——他的宣言已经一如既往地明确。

流行生意

回到最近发生在陈冠希身上的大事件。

在距离正式走秀只有六个周的时候,陈冠希得知 CLOT 有了一个登上纽约时装周的机会。机会来自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CFDA)联合阿里巴巴推出的 “纽约时装周天猫中国日 China Day” 项目,而 CLOT 将成为当日的唯一潮牌,将与体育老牌李宁、商业大牌太平鸟、独立设计师品牌 Chenpeng 共同代表中国。“我们对 CLOT 有很高的期待,但是纽约时装周?这真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高级时装更多关于创造,商业服装更多讨论制造,而潮牌所代表着的,在很大意义上即是上文提到在时尚、设计、音乐、Fame(名利)之间的共用、拼组与再造。正是因为这位这样的原因,陈冠希用了不少工夫劝服自己去接下纽约时装周的邀请:“这几年来,我也会看到独立设计师品牌 Xander Zhou、SANKUANZ 的作品,我们有不同的视角,但我们好像也在个隔空讨论同一个(关于中国元素的)话题;前几天,我在 Instagram 上收到一名中国学生的私信,他寄给我他设计的衣服,想听我的意见,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的设计,但衣服上的印花很有趣,他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平面设计——我们始终没有见面,但这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整体的事情、是一个场景,而我和 CLOT 很幸运地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CLOT 大秀最终十分成功。陈冠希自少年时代的司机、贴身助理龙哥身穿粉紫色丝绸马褂、踩着来自王家卫电影《花样年华》的音乐开场,体型、年龄、肤色各异的模特与文化界活跃人士接着将 CLOT 品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演绎,分别体现为对经典款的再现、与新一轮品牌的联乘以及更具时装感与丰富度的造型方式。陈冠希当然开心受到认可与赞美,可也带点调侃地讲出他几乎偏执的认真:“大家都来和我讲,选角好、音乐好、场地布置不错,我就心想,我们想听音乐会去 Coachella 音乐节听,想听看艺术会去 Art Basel 看,既然来了纽约时装周,还是看点真正的时尚吧。也许这说明我们在 CLOT 的产品上下的功夫还不够,不过这还是我们来时装周的第一次,我们还会付出更多努力。”

WechatIMG79.jpeg CLOT 在纽约时装周

男孩四十

八零年生人的陈冠希距离自己的四十岁还有两年而已。他与我们主动谈起关于重造自我的概念, “我觉得可以说我在过去十几年里重造了自我(reinvented myself),我喜欢这种感觉。”

——“人们在谈论你发在 Instagram 上的生活瞬间、和秦舒培与女儿 Alaia 在一起的时刻。你认为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也完成了对自己公众形象的重造吗?”

“我不清楚,公众形象都不是我能重造的,我只尽可能经营好我的生活,而同时我在社交媒体上也很诚实。我当然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在乎这种公众形象,我妈、我的朋友有时候也会给我打电话,他们能看出我在发某一张照片时可能不太开心….. 现在社交媒体的意义太多了,曾经,我们的问题是公众形象被媒体、被大资本所完全掌控,而今天,我倒觉得问题是每一个个人都(通过社交媒体)拥有太大权利去掌控他们希望被认知的样子了。这也不完全是什么好事吧。” 陈冠希想了想,又说了一次,“我只尽可能经营好我的生活。”

有人妒他天生手气,有人叹他好牌打烂,有人又看复盘的热闹,玩家陈冠希只不过带着些想赢与尽兴的心,出牌而已,出牌而已。